七十二年一月二十六日的小兒科望年會,我帶著intern輪流向呂鴻基主任敬酒(照片一)。

「林醫師,你乾杯,我隨意!」呂主任說。

「喝酒不分大小,呂主任也要乾!」我說。

「不不!我隨意就好!你乾杯!」呂主任手指著林醫師。

「林醫師,呂主任看不起你,所以不乾杯。」我說。

「我不是這個意思,好啦!我乾杯,楊醫師你也陪著乾一杯。」呂主任笑

著說,一飲而盡。

Alcohol Test

  第一次聽到R1有所謂的alcohol test是楮文銘說的,他是以很恐怖來形容,歷年來沒有一位R1能清醒著回家。

  服兵役時,在陽明山下的雨聲醫院,幾乎每兩、三天的中午都在隔壁的小吃店裡與情報人員喝酒,一瓶紹興酒倒在250c.c的酒杯,我敬你,你敬我,我再回敬你,一瓶就乾完了。兩年訓練下來,喝起啤酒,最後只是達到steady state,血清濃度是不會增加的。因此,我是充分期待alcohol test的到來。

  那一天我騎著高齡的韋士牌機車,到伊通街呂主任的家。呂主任家的啤酒杯容量確實驚人,先是每人一杯下肚,王主科一下子臉就紅了起來。

  「每年我都會給新的住院醫師來一次alcohol test。」呂主任神情愉悅的說。

  「我看以後alcohol test換我來主持了。」我忙著插嘴。

   王主科咯咯地笑著,神情曖昧,呂主任瞄了我一眼有點詫異,我倒滿一杯,一飲而盡,隨即再乾一杯,呂主任有點愣住了,心裡似乎嘀咕著:「這傢伙是真的還是假的,講起話來沒大沒小的,小兒科史上前所未有。」

   當晚氣氛融洽,一片熱絡,如果我記得沒錯的話,呂主任談起他年輕時擅長吉他,服兵役時已經接近「吉他王子」的水平。半席不到,家中的大、小瓶啤酒已經喝光了,師母兩度外出補充資源,呂主任對師母的稱呼:「Honey!」。

   隔一年,林應然、劉清泉、林明益、許宏遠等人再去呂主任家,alcohol test這幾個字已經不再出現,他們聽到的是:「喝酒不要太多,適量就好,像楊宏義就喝太多了!」終於有一天,我開玩笑地向呂主任建議:「白天上班時,您當主任,晚上下班時,我來當酒任。」呂主任尷尬地笑著,不置可否。

千山萬水我獨行,不必相送

   第二張照片,我坐著飾演李廷堅教授,洪俊源向我報告病歷,王主科抿著嘴笑,一副英俊小生非我莫屬的模樣。

   李廷堅教授迴診時的標準配備,一定帶著幾本書,日文書籍是他的重頭戲,他說日文是他的mother tongue。他罵起人來很兇悍,一場五十分鐘的討論會,他可以花二十分鐘罵人,偶爾也會把看不順眼的病歷丟在地上。很奇怪的是,他可能比較喜歡女生,同期的林秀娟比較少挨罵。因此望年會時,為了突顯他誇張的迴診動作,我們便編了一個話劇,好好譏笑一下。

    直到有一天,我才發現李教授可愛的一面。

    應該是小兒科的迎新會,我看見李教授面露兇色地衝進來,他是很少笑的,花襯衫,對比大膽的領帶,從來不重複的穿著,永遠像剛從夏威夷渡假回來。很湊巧,他竟坐到我隔壁,當然他是不會主動跟你打招呼,或開啟任何話題。

    於是我便從他的mother tongue談起,宮本武藏向柳生挑戰,柳生已老,怎奈得了年青的武藏,便推辭稱敗,用武士刀砍下小截核桃枝包在絲巾內,送給武藏,武藏打開一看核桃枝的切痕,嘆一口氣,「柳生的武術在我之上!」

    他突然興致勃勃地談起楚留香、蘇蓉蓉、李紅袖...,我沒看過楚留香連續劇,但也咿咿呀呀地附和著,勸酒陪酒。只見他豪氣干雲,頻頻拿起酒杯:「喝酒?有什麼了不起。」隨即一飲而盡。

    那一晚,他喝得很high,微醉,我建議搭計程車送他回去,他突然唱著:「千山萬水我獨行,不必相送」,唱完,又眉飛色舞地述說楚留香的武功,最後是謝貴雄教授送他回去的,臨去時,又唱了一次「千山萬水我獨行,不必相送」。

    從那天之後,迴診時他不再對我疾言厲色,常會主動提供一些醫學資料供我參考。有一次,我經過他的辦公室,他把我叫了進去,拿他在美國進修時的筆記給我看,他說每一次Nelson改版,他都要重新翻閱一次,最後他重申

    「會喝酒沒有什麼了不起,會讀書會研究才重要!」

       一、兩年後,李教授早上如廁時猝逝,著實讓我傷感了一段時間,果真是「千山萬水我獨行,不必相送嗎?」

不喝酒的大師-李慶雲

     要讓李慶雲教授喝一杯酒,那是不可能的任務,至少我在台大四年當中,從沒有看過他乾杯。

      我用盡所有功夫,他永遠不動如山,只淺嚐而止。有一次,我先是敬他啤酒,他說他不會喝酒,過一會兒,我請他抽煙,他說不抽煙,我故意激他:「李教授,您不會喝酒,不會抽煙,那您到底會什麼?」他脾氣很好,一點也不怒,只是無奈地笑著。

      跟李教授迴診是住院醫師的一大享受,他可以從簡單的問診及理學檢查,告訴你很多訊息。肺炎的小孩,他觀察病人的一般狀況,聽完診,他下了結論,是病毒感染,因為moist rale是兩側性的;下肢有出血點,他摸一摸,便判斷是vasculitis,不是血小版缺少的出血,因為病灶微凸微硬;小兒麻痺的患者,平躺時雙腳flexion豎立,他便可判斷會不會恢復。

      有好幾個月的時間,洪俊源、我和其他住院醫師都追隨李教授到長庚小兒科迴診,中午用餐時間,就到長庚醫院旁的川菜餐廳,每次都是李教授理單的。這樣的師表,真是令人懷念阿!二十多年來,我一直覺得與李教授在川菜館用餐,才不過是昨天的事。

      兩年後,我已離開台大小兒科,屏東地方醫學會後在墾丁青年活動中心用餐,李教授擔任醫學會理事長,敬到我這桌對我說:「楊宏義,乾杯!」我答道:「隨意就好!」他驚訝地問:「什麼時候成mutation strain了?」

南線工作

    七十五年六月,四年住院醫師的生涯已經告一段落,若要留任台大擔任主治醫師,必得到沙烏地阿拉伯服務一年,阿拉伯是禁酒的國家,我的選擇便很明顯了,於是我赴台南逢甲(奇美)小兒科接主任一職。

     在奇美小兒科那幾年,台大的師長往往是我咨詢的對象。有一回,一個兩歲的女孩下消化道出血,輸血後,又整碗公的血流出來,幾個小時內竟然一面輸血,一面肛門口出血,趕緊請教張美惠醫師,張醫師很篤定地說:「下消化道出血,若是整碗公的出血量,只有一個病可以考慮-Meckel's diverticulum」。趕緊請住院醫師護送患者去高雄醫學院開刀,果然是Meckel's diverticulum。

    鑑於台南地區當時沒有醫師可以替小孩做上、下消化道內視鏡檢查,隔年我特別請託張醫師,能否送一位住院醫師到她那兒訓練,沒想到她爽快地答應,讓我面子十足,真是衷心感謝。

    在奇美待了四年之後,不滿醫院經營者不能秉持「誠實守信」之原則,一夕之間便決定辭職開業,沒想到只一、兩年的功夫,患者便川流不息,在八十四年到八十七年間達到頂點,之後隨著出生率降低而逐年衰退,但心情上覺得已可泰然淡出了。

誰是真正的King of the Beer  

    這幾年來我常在電視上看到黃立民、李秉穎侃侃而談,二十一年前我當CR時,黃立民是R2,李秉穎是R1,現在的主任江伯倫也是R1,所以我真的是老得可以了。每年我都接到台大迎新的餐會通知,但是mutation strain再突變幾次,都不可能回復原來的strain,所以並沒有很強的動機,再回去喝上幾杯。

    回想當年客座教授Markowitz稱呂主任為king of the beer,我當著Markowitz面前,把這名詞挪為己用。如今仔細思量民國七十一年的呂主任與我現在約莫同齡,卻還能乾杯連連,勉強不醉,而我卻自覺廉頗老矣,我得學學宮本武藏看見柳生斬下的核桃枝,便擲劍稱敗。今天,我得把king of the beer的封號還給呂主任,並請呂主任把我往日的大膽狂妄,付諸一笑!

附註

    Intern:   實習醫師        R1:  第一年住院醫師   R2  R3   以此類推     CR:  總住院醫師

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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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 照片一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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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照片二

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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